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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晖:美国大选答客难——“蓝左”与“红右”

 
问:秦老师说现在的美国民主党更像杰佛逊的党,倾向大众民主。但是从选举看来,华尔街、跨国企业是支持民主党的。白人劳工阶层、白人农场主或者白人中产,大多数是支持共和党或者川普的。底层的黑人、拉丁裔的大部分是支持民主党。从民主党的支持的人群来说,不像杰佛逊的党啊?难道只是理念上,美国民主党更像杰佛逊的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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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可能我有个口误:我说的不是“现在的”,而是“现代的民主党”,就是指从罗斯福到肯尼迪的民主党。他们从“新政”到“伟大社会”的思路与杰佛逊一样,是面向草根或“穷人”的——尽管杰佛逊“为穷人”而主张“小(权力)政府”,罗斯福“为穷人”则主张“大(责任)政府”。杰佛逊要保护的主要是“白穷人”(当时就是指白人农民,其中包括主要在农业中存在的小奴隶主,这是杰佛逊被指责的“原罪”之一,当然那时还没有大规模的棉花出口,即便“有奴隶的农民”确实也比北方的工商金融富豪要穷),而罗斯福、肯尼迪要保护的就是不分族裔的所有穷人,甚至有点偏向黑穷人了。
富兰克林·罗斯福
 
但今天的民主党人聚焦于身份政治,他们关心的已经主要不是穷人(尤其是“白穷人”之被忽视,使得他们反倒成为共和党、乃至川普个人的拥趸),而是少数民族、同性恋者、移民、穆斯林乃至非法移民等“身份群体”。所以他们确实与过去的“左派”有了很大不同。
 
我上次已经说明这是简要介绍,从杰佛逊到后来的民主党“是拐了几个弯”的,并非直接的延续。但在那样一个讲座中我只能点到为止。前天有个朋友杜延林先生说我讲的美国政党史太简单,他介绍了一些更“复杂”的内容,这确实是很好的补充。有网友认为他实际上在证明我的观点:“秦的意思是左右这种划分方式太过简单,对分析问题是没有帮助的。不仅美国的左右和中国不同,美国的左右和欧洲也不同。左派民主党历史上曾经支持奴隶制的故事就体现这种复杂性。当然如果把民主党内部的支持、反对奴隶制的两派观点表现出来,更有说服力。但是无疑,即使不进一步细化,也已经达到了说明复杂性的目的。”
 
其实要说到复杂,那是没有边的。杜延林说民主党应该分南北,废奴主义者中还有详细分类,有些人主张废奴但还是歧视黑人的。这都对。其实我也可以再复杂点,指出当时支持南方的人也并非都拥护奴隶制,很多人只是坚持美国此前重视州权的传统,反对强化联邦权力,等等……任何叙述都比丰富的生活简化,关键是他和我在这方面的分歧在哪?
自由州、蓄奴州与未开垦地
 
他评论的后半部分与我的确有分歧,比如他说美国现在还是对黑人搞“系统性种族歧视”、甚至有所谓“居住种族隔离”等等,而我认为如今美国部分白人确实对黑人仍有种族偏见,并且在个人行为上有所表现,但整个制度不仅对黑人平等,而且实际上是偏向黑人的。这以后再说。
 
但谈到美国“左右”的历史源流,我确实不知道他在“复杂”了一番之后,究竟要纠正我的什么?
 
我认为由于美国革命和种族问题的存在,美国的红、蓝不同于欧洲,尤其是英国的左、右,托利党式的保守和工党式的激进在独立后的美国都没有土壤。在美国乱用左右,尤其是极左极右概念会造成混乱。
 
我注意到杜延林也强调美国不同于英国、欧洲(当然,英国的阶级也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所谓“整个社会分成资产者和无产者两大阶级”只是马克思的概念,并非现实,不过英国的复杂的确不同于美国的复杂),也大讲当年民主党既倾向穷人又对奴隶制暧昧。他的不同我听下来其实只有一点,就是对我引证李普塞特不满。他认为我只知李普塞特不知其他人,而李普塞特又是个“右派”,“右派”的话反正就是不对。但不对在哪里他又语焉不详。他讲的那些“复杂”过程不仅对我,其实对李普塞特也构不成反驳,于是话题一转,认为李普塞特对迫害印第安人的问题“轻描淡写”混淆视听。但是对印第安人问题的认识错误为什么就会使他对另一个问题,即对美国左右源流的描述不可信,他也未加解释。
 
其实,在那个演讲中我要是大讲美国政党史的百家之见,就不用谈正题了。但是在其他场合确实我谈过李普塞特与其他人的分歧,而且这分歧倒确实与今天的“华蓝左-华红右”之争有关:在“美国立国之本”的问题上,李普塞特与大名鼎鼎的亨廷顿堪称对立的两极:这两个人都是“美国立国之本”讨论的大腕,但李普塞特认为美国立国之本是普世价值,“美国例外”就在于它坚持这些价值最力:“在革命中诞生的美国是一个围绕意识形态组织起来的国家……这个国家的意识形态可以用五个词表达:自由、平等、个人主义、平民主义与国家不干涉。成为美国信念的革命意识形态是自由主义——在其18~19世纪意义上它是与保守的托利主义以及国家—教会中的权贵统治相区别的”。
 
请看,这不就是今天“华红右”朋友指责民主党的世俗自由主义“左派”观点吗?
 
而亨廷顿则相反,他否认普世价值而鼓吹“文明冲突”,而“文明”则以宗教来分野。他一直强调美国的立国之本就是盎格鲁撒克逊移民的新教信仰,并对美国的种族、宗教、文化日益多元忧心忡忡。他呼吁收紧移民政策,强调移民应该讲英语、信新教。他对白种盎格鲁撒克逊新教徒(所谓WASP)地位下降非常不满。
 
在美国WASP已经逐渐成为贬义词的今天,很少人像他那样呼吁美国人以WASP的认同来定义“我们是谁”。他不仅从来被认为是美国保守派的学术旗帜,而且在今天的大选争论中明显就是“华红右”认同、而“华蓝左”坚决反对的“右派”思想巨擘。
 
与他相反,李普塞特连篇累牍大谈“启蒙”而绝口不提“启示”,只讲“主义”不谈宗教。他是犹太人而非新教徒,年轻时是激进左派,甚至当过美国社会党青年团的全国主席,直到近40岁才离开社会党加入民主党。他早年是社会主义者,后来虽然反对社会主义,但仍然认为美国之所以“没有社会主义”是因为美国的资本主义“例外”地保有了社会主义的平等价值,所以美国人就不需要另外的社会主义了。他一直认为美国立国精神与“保守的”英国不同,反倒与丹麦那样的北欧国家相近。
 
这样的人能叫“右派”?当然,学界有些人,包括20多年前的笔者曾经称他为右派,那是相对于我们这边的“左”而言的。李普塞特坚决反极权之“左”,如果这要算“右派”,佩洛西这样的激进民主党就要算“极右”了吧,杜延林先生是按这种标准把李普塞特划入“右派”的吗?那他自己又身居何处?他把自己定义为“蓝左”,还是“毛左”?
 
杜延林说李普塞特是右派,唯一理由就是在印第安人问题上李普塞特没有大骂美国。其实,印第安问题并非李普塞特的研究方向,包括美国人在内几乎无人在意他说了些什么。但“左-右”当初在欧洲就是以阶级政治而非身份政治定义的,不要说搬到美国来会发生尴尬——就如杜与我都提到杰佛逊既同情穷人又容忍黑奴制一样,就是在欧洲,一旦涉及种族、殖民与身份政治问题,“左右”分野也常常出问题。
 
不要说STL这种“左派”欺负少数民族,其对车臣人、克里米亚鞑靼人、伏尔加河日耳曼人乃至远东华人的驱逐与屠杀,按美国标准几乎可以用种族灭绝来形容。罗莎.卢森堡这样不仅是左派、通常还被视为极左派的人明确反对殖民地独立,认为民族独立是分裂无产阶级的阴谋,殖民地土著无产阶级应该与宗主国的“同志们”一起搞社会主义,而不是受“资产阶级挑唆”闹独立。
 
就说马克思吧,他在北美印第安人问题上的“政治不正确”也远比李普塞特有过之而无不及。
 
人们常提到他在《资本论》的“原始积累”一章痛斥拉丁殖民者在中南美洲抢掠金银、奴役土著和黑奴制的“血和肮脏”,但却不注意在下一章中他就对“真正的殖民地”——不是强盗殖民,而是劳动者殖民创业的美国称赞备至。他认为“欧洲无产阶级的过剩力量”移民美国成为创业的农民,“不是为资本家,而是为自己劳动”,这是对资本主义的打击。难怪代表资本家的英王政府对农民的创业横加阻挠。但是,难道马克思不知道这些“欧洲无产阶级”出身的“创业农民”正是赶走印第安人的元凶吗?他们“抵制资本主义”的创业行为给印第安人带来不幸,而“资本家-英王政府”的横加阻挠,其实不就是禁止他们向土著扩地吗?
Menifest Destiny
 
更有甚者,在其他文章中马克思恩格斯还对美国允许全民持枪、而国家“除了监视印第安人的少量士兵之外不设常备军”大加赞赏,认为欧洲应该仿效!且不说支持全民持枪正是今天美国的“右派”主张,这种对印第安人的态度也比李普塞特更过分吧?杜延林是不是也要给STL、卢森堡、马克思和恩格斯都扣上一顶“右派”帽子呢?
 
显然,本来意义上的“左右”并不是身份政治中的范畴,而具体到今天的美国大选争论中,李普塞特理论毫无疑问属于强调世俗自由主义为立国之本的“蓝左”,而与强调白人基督福音和新教伦理的“红右”对立。尽管李普塞特与亨廷顿都没有活到今天,站在民主党“蓝左”方面的杜延林应该喜欢谁,不是很明显的吗?杜延林除了大讲一通“复杂”之外并没有对李普塞特的红蓝叙事进行实证反驳,却无端给他扣一顶“右派”帽子,然后就把他的话一笔抹杀,这无论从学术还是从政治立场上说,都是令人不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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