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财新传媒

阅读:0
听报道

  

正常状态下的金宝河畔

  我关于近期阳朔洪水的亲历分析和建议写了两篇小文,在公号和财新博客上发出后受到许多朋友的鼓励,但也收到了一些质疑,批评,其中有关于社会性的,也有技术性的。我觉得这些回应都很好。有些质疑可能也带有一定的代表性,类似疑问不只是跟帖者有。我选择了技术性和社会性的问题各一个,做了以下的交流。也欢迎朋友们继续讨论,尽管我还有很多别的事,对这事的回应可能也就到此为止了。

关于水库防洪的“粗略估算”

  zzz654321:

  实事求是的好文。但有一点:"久大、阳朔垌两水库现有的3500多万方库容虽然不是很大,按我粗略估算已可容纳两库上游流域1330毫米降水形成的全部径流(按径流系数0.6计)",应该说得不妥。库容分总库容、死库容、可调节库容,3500多万方库容多数是说的总库容,其中的死库容一般都大于可调节库容。后面的计算怕也不对,1330毫米降水的十多平方公里的径流就超过1000万方了,再小的河流,其流域面积也不止十多平方公里吧,呵呵。

  答:我本来就说是“粗略估算”,只是给有关方面提个逻辑思路,具体数字完全可以请专业人士计算。众所周知,一个设想从最初动议到变成现实,很多数据都需要反复推算调整。我也欢迎朋友们纠错指谬。不过我虽非这个专业的专家,也没有提供精确设计的能力和责任,对您这个批评却完全可以根据水文水工水利常识来回答。

  首先降水量与降水导致的地表径流量不是一回事,两者之比就是我提到的径流系数。除非地表零渗漏、零蒸发、零涵育可以使降水全部变成径流,径流系数为1(高湿高寒无渗无植的硬化地面可接近于此),否则径流系数都会小于1。通常干旱地区径流系数比湿润地区小,有机土壤比硬化地面小,高密植被比水土流失不毛之地小。我国华北干旱地区径流系数往往小于0.1,而降雨最多最湿润的台湾省平均径流系数为0.7。桂林地区湿润多雨不如台湾,金宝河上游两库汇水区植被比桂林地区平均状态更密,其径流系数我按0.6估计谈不上准确,但当地水文部门应当有数据,相信不会太离谱(按:本文上传前查了《中国自然地理图集》中的全国径流系数图,阳朔地区果然就是0.6)。

  两库汇水区的面积可以查到,合计为44平方公里多,相当于金宝河流域面积176平方公里的四分之一。1330毫米降水在44平方公里面积上以0.6的径流系数产出的径流量,恰恰略小于两库库容。由于同一降雨过程中山区雨量通常较大以及库区水面径流系数高于陆地,汇水区的径流产出应该高于其在流域面积的占比,设为30%。一场洪水中如果有30%的流量能被蓄滞,其削峰减灾的作用还用多说吗?

  您已经指出总库容不等于可调节库容,应当也可以看出我提议的改建恰恰就是要增加总库容中可调节库容之占比。在总库容为一定的条件下,调节库容的大小根据水工设计、水库功能定位和运行方式会有很大的不同。典型的如丹江口水库当年只发电和面向汉江下游防洪供水,那时它有很大的调节库容。但后来它成为中线南水北调源头,需要高位取水,原有库容对这项功能而言就几乎都变成了死库容,必须把大坝加高15米,增加50%淹没面积和30多万移民,才能具有一点调节能力。

丹江口南水北调陶岔渠首

  一般地讲,一些高水头发电型和大部分自流引水型水库由于主要是表层取水,自然溢洪,没有低位泄水装置,同时由于自流灌溉或发电水头的需要,取水高程不能太低。这样的水库死水位一般都较高,总库容中的调节库容很小,即所谓“调节性差”。有的水坝甚至设计成主要功能就是壅高水位迫水入渠,如近年来网上流传的“溯天运河”、“红旗河”之类设想所建议的那些高坝大库,取水口都逼近坝高,以下都是死库容,根本没有调节性可言。这确实是此类设想的硬伤之一。

  金宝河两库当然不至如此,但根据《南方周末》报道的描述,它们也属于调节性很差的那种。如果改变功能主要用于御洪,则通过改建,增加低位放水功能(如泄流底孔之类),加建上部泄洪闸,改自然溢洪为可调节泄洪,是可以大大降低死水位、扩大可调节库容的。理论上讲,甚至汛前放空库容,把全部安全库容都用于蓄滞洪也不是不可设想的。

  而且我前面说的1330毫米降水其实已是很极端的预设。按通行的定义,这相当于特大暴雨(24小时雨量>250mm)持续下5天,或暴雨(24小时雨量>50mm)持续26天的降水量。尽管此次阳朔降水很大,据说是百年一遇(我没有看到最后数据),但显然还远达不到这个程度。我相信这个地区一次降雨过程能有这么大的降水量或许是“万年一遇”,几乎不可能。如果实际降水只是这个数值的一半,则我以上的估算就有了很大的富余值,您的质疑就更容易回答了。

6月5日遇龙河畔

  我觉得这种设想可能遇到的最大问题,就是汛前放空库容后,如果汛期无汛,汛后会蓄水不足,影响灌溉。但如果正常来汛,汛末恢复蓄水还是可以灌溉的。而这个地区如果要实行从农业为主到旅游业为主的经济转型,灌溉功能的部分损失在补偿农民的情况下显然不是什么大问题。

  还有朋友说对付洪水应该靠疏导,而不是靠拦蓄,说西方就是不建水坝而只靠自然蓄滞洪区来对付洪水的。其实何止西方,中国不也早有禹凿龙门疏导洪水比鲧借息壤拦堵洪水更成功的说法吗?但这种大而化之的说法属于“治水哲学”,无法给出具体的水工方案。而具体的方案只能因地制宜,不是根据什么哲学而是根据特定条件得来。如果不是金宝河上游已经有了这两大水库,我不会有这个想法。我认为如今的一些环保人士也有点把“反坝主义”太意识形态化了,很多具体情况得具体分析,不是从某种哲学出发“逢坝必反”就能解决问题的。

香樟华苹惨剧的教训

  看看:

  秦老师在这篇文章中没有提到的背景情况:阳朔县高田镇凤楼村村民与香樟华苹项目开发是有过冲突的,08年酒店施工时还引发过群体性事件,受到本地政府的强力打压。参见当时南风窗的报道《一个被征地改变了的村庄》http://news.sina.com.cn/c/2008-04-28/141415443800.shtml

  因此可以说香樟华苹这个度假酒店与当地村民是完全没有融入的,甚至存在着隐隐敌意。在秦老师讲述的经历中,也能感觉到熟谙地情水情人情的本地村民几乎没有出场,这样的本地氛围能不能说与酒店客人遇难的悲剧完全无关?

  答:我写文章时确实不知道这些背景。多谢指出。

  读了《南风窗》12年前的文章后叹息良久。这类事我这些年所见所闻的太多了,没想到我的家乡也曾如此,而且其后果在十多年后似乎仍在延续。只可惜洪灾遇难旅客对这件事毫无责任且不知情,后果却落在了他们身上!

  回想当时,我们住的云舞酒店与当地村民的关系应该是不错的。洪水来时他们通报了消息,虽然滞后,但还是为我们赢得了反应时间。我们一些自驾驴友的汽车也是他们指引转移到了高处的凤楼村小学院内。但是从报道看,香樟华苹则似乎与村民毫无联系,洪水对旅客而言完全是突如其来,据说有旅客直到洪水入室、床垫漂起来才知道大事不好。政府救援晚到,又没有人联系民间救援。我们这家店主联系广东菠萝救援队的事,他们那边就没有人做。其实后来看救援照片,他们那里水深还不及我们,连大堂都似乎没有被淹,就有旅客遇难了……

香樟华苹别墅进水深浅不一,酒店无作为,客人恐慌

  事后旅客主要指责酒店不负责任,确实也是这样。还有酒店选址太低,又不是楼房。《南方周末》的报道称:“当地村民透露,香樟华苹酒店所在地,过去是竹林和果树林,村民之所以没有开垦,就是因为地势低洼,一遇洪水很容易被淹。”这话听起来,似乎是村民看不上这块易淹的洼地,“没有开垦”利用,酒店便拿来用了。除了选址不慎并无其他问题。

  看了十多年前的《南风窗》文章,才知道问题远大于此。

  据这篇文章说:2005年香樟华苹休闲度假酒店项目正式签约落户阳朔,当地村民的“征地之痛”就开始了。该项目占地250亩,其中凤楼村征地100多亩,“大部分是村民的农地,其余是集体土地,这部分土地一部分种了竹子,另一部分供村民放牧牛羊之用,但也有村民在集体的荒地上开垦种果树或其他作物。”照此说来,这些土地并不是“没有开垦”的。

  征地补偿标准是水田3.4万元/亩,加上果树补偿也只不过是4万多一点,旱地25506元/亩,而集体的山坡地和荒地就只有5200元/亩。多数村民与干部认为太低。然而就在没有与凤楼村签订任何协议的情况下,高田镇政府就把凤楼村的土地划为国有土地,并在《桂林日报》刊登告示,以每亩12.8万的起始价进行公开挂牌拍卖。村民看报后更为不满:我们的地,政府转手就能赚这么多,差价哪里去了?

香樟华苹救援照,图中大堂未淹

  但当时政府全力招商引资,为此软硬兼施:软的方面,为了分化村民和干群,官方直接“优惠”一些村民,把其私自开垦、没有承包证的集体储备地也算在个人名下给予补偿,并且额外给凤楼村的5个村干部每人3000元,有干部觉得不该要提出退还,政府说已报账不能退。“即使这样也未能使凤楼村答应政府的条件”。硬的方面,“自2006年7月开始,这里的民众多次和警方发生冲突,当地防暴警察3次来到这个村庄执行任务,每次都有数百人,并陆续抓了50多个村民,至今(2008年4月末)还有5人被关在当地看守所里3个月有余”。一度被抓者包括该村当时5名村干部中的4名。

  其实凤楼村民自己也想经营旅游,在冲突前他们曾集资成立“漂流旅游发展有限公司”在金宝河上建码头搞竹排漂流。公司成立前后都曾多次向景区管委会申请执照,但始终没有得到答复,既未批准也未驳回更未提出任何建议。征地冲突中,相关部门开始对漂流项目进行大整顿,把无照经营的十多个村民抓了起来,将所有108个竹筏没收,并处罚款5万元。村民则认为自己多次申请执照未获答复,而且当时沿河其他村也有许多无照经营的码头却未受处罚,怀疑“这是不是征地过程中凤楼村村民的不合作带来的麻烦”。

  这些事不仅导致部分村民、村干部与基层政府的冲突,而且也导致他们对开发商香樟华苹的强烈不满。2007-2008年期间部分村民多次阻止施工,推倒工屋、挖断道路,为此也有多人被抓。政府不得不“出动几百名防暴警察,保护香樟华苹进行施工”,“在警察的保护下,政府动用了推土机等机械,将尚未领取征地补偿款的集体与被征农户土地上的果树和作物全部推倒”……

  《南风窗》文章发表后,十几年来似乎未见反驳或后续文章。后来县镇政府相继换届,村干部更是早已新陈代谢。据说新一届政府专门为此现场办公,终于解决了纠纷。但是自2005年签约起,香樟华苹项目迁延已达14年之久。在付出如此代价之后,酒店总算搞定了村民、拿下这块低洼之地并盖起了30套别墅。政府也实现了“卖地财政”,却未对酒店的防洪、安全等问题进行有效的把关。而有过这番经历的村民对此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于是如今,按这次《南方周末》报道所说:“2019年秋天开门营业的这座奢华度假村,没能平安度过第一个洪水季。”而这场灾难中正如网友所问:“熟谙地情水情人情的本地村民几乎没有出场,这样的本地氛围能不能说与酒店客人遇难的悲剧完全无关?”

桂林消防在香樟华苹救援

  多年前我曾经在一个论坛上与一些西方环保人士对话,他们反对某个水坝项目,理由是那里人烟稀少,是难得的“未遭人类活动干扰的原始自然生态区”,不能被水坝所破坏。我说很理解你们对“原始自然生态”的珍视,也很羡慕你们不需要担心别的。但基于我们的国情,在人烟稠密、没有“原始自然生态”的地方建坝似乎更令人担心。而那个水坝我并不反对,很重要的一条就是在那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它至少不会导致大规模移民和强制拆迁吧。

  对本文开始我提到的那个水库改建建议,上面我已经谈了水文水工方面的一些理由,而从人文方面讲,对已有水库进行那种改造,应该不至于产生香樟华苹那样的社会问题,这也是我觉得可以提出这一建议的原因。

话题:



0

推荐

秦晖

秦晖

56篇文章 3年前更新

生于1953年12月。1981年作为中国文/革后首批硕士研究生毕业于兰州大学,现为清华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历史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经济史学会理事,中国农民史研究会理事,北京天则经济研究所特邀研究员。2009年被评为《中国新闻周刊》十年影响力之知识界人物。 著有《田园诗与狂想曲:关中模式与前近代社会再认识》、《问题与主义》、《传统十论》、《耕耘者言》、《农民中国:历史反思与现实选择》等书,并与金雁合著有《农村公社、改革与革命:村社传统与俄国现代化之路等书。

文章